
文/張平宜 攝影/林國彰
「如果有一天,大營盤小學能出畢業生,我一定要辦一個特別的畢業典禮。」
這是我當初援助這所特殊小學時,所許下的一個小小的心願。
這個心願,從二○○一年奮鬥到二○○五年,終於在今年七月二十九日晚上夢想成真。
然而我作夢都沒想到,因為某些因素,大營盤小學建校十八來首屆畢業典禮,不辦則已,一辦竟然就有兩個畢業典禮。
整個意外的情節,必須從「感恩的心」說起。
在台灣策畫整個畢業典禮時,我以小虎隊成名曲「放心去飛」,作為整個畢業典禮的主軸,因為想到這批麻風村的孩子們求學的路,走的實在漫長崎嶇又坎坷,但歷經千辛萬苦,總算培養出第一批小學畢業生,在我的想法中,儘管他們被遺忘在麻風村許久,但有了社會關懷與期待,就像擁有一雙希望的翅膀,即使未來的道路,滿佈荊棘,但就像「放心去飛」的精神一樣,我滿心盼望這群畢業生不僅要放心去飛,更要勇敢去追,追一切他們未完成的夢。
除了和大營盤孩子繼續奮鬥外,同時為了感謝台灣友人一路陪我走來的辛苦,我更特別安排一首「感恩的心」,希望帶領畢業生用手語的方式,獻上內心道不完的道謝。
為了表演「感恩的心」,赴大陸前兩天,我和小歐特別向一位慈濟的師姐請益。初學手語不免手忙腳亂,常在辦公室,想到兩人就相互比劃一下,最後甚至連過馬路的時間,我也邊走邊比,一心想在畢業典禮上大顯身手。
終於,一切準備妥當,台灣志工三十幾人浩浩蕩蕩分批出發,準備出席七月三十日,第一個在中國麻風村大營盤小學舉辦的畢業典禮。
從成都飛抵西昌後,我親自跑到涼山州台辦送請帖,邀請涼山州官員一起來共襄盛舉。本來相談甚歡,離去前,台辦魯主任突然跟我說:「可不可以不要唱『感恩的心』?」
我心頭一震,便問他為什麼?他老人家的理由是「感恩」兩個字,讓他想到「阿門」,想到阿門,就想到傳教……,即使我一再解釋,「感恩的心」是一首流行歌,主唱者叫歐陽菲菲,是個性感熱情的女歌星,保證跟宗教無關,後來還調出歌詞以玆證明,可是魯主任依然不願意,僵持到最後,他說了:「可以唱『感恩的心』,但條件是也要唱少年先鋒隊的歌。」
天啊,「感恩的心」加「少年先鋒隊歌」,一個溫柔感性、一個雄壯威武,我堅決的告訴魯主任,可以唱「少年先鋒隊歌」,但不能跟「感恩的心」一起唱,理由是「任何懂音樂的人都會跳要起來反對」。
第二天,我人已在大營盤時,魯主任又來電了,這次他不提唱歌那檔事,反倒拋出另一檔事,他說:「因為畢業典禮邀請的除了台灣的貴賓──中研院副院長曾志朗、洪蘭夫婦外,涼山州和越西縣也將有最高領導出席,因此,這個畢業典禮不能等閒視之,要當成正式的典禮,因此我們要求整個典禮進行前要升五星旗,唱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
本來作為一個客人,尊重地主國是一種國際禮儀,但或許先前發生莫名禁唱事件,我覺得一切太政治了,因此沒好氣的告訴魯主任:「正在整建中的大營盤小學沒有升旗台,而且來的台灣志工,我沒有權利要求人家來觀禮。」
稍晚,越西縣台辦高主任打電話來改走溫柔攻勢,好言相勸,因為箭在弦上,希望雙方各讓一步把畢業典禮順利完成。溝通妥協的結果,一個簡單的畢業典禮正式分裂為二,七月二十九日中華希望之翼舉辦營火畢業晚會;七月三十日則由越西教育局舉辦一個官方的畢業典禮,一個搶黑夜,一個攻白天,大家各取所需,各辦各的。
為了一個乏人問津的麻風村裡的畢業典禮搞的烏煙瘴氣,台灣志工心裡都有氣,不過一旦決定從三十日提前到二十九日晚上,大家又變的同仇敵愾起來,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辦一個轟轟烈烈、感人又有意義的畢業典禮。唯一讓大家憂心的是「老天爺」,因為越西正值雨季,山裡的天氣多變,往往白天艷陽高照,晚上則可能會雷電交加,加上學校只有一個半個籃球場大的廣場,萬一下起雨來,不但生不起營火,連個躲雨的的地方都沒有。
然而,輸人不輸陣,為了宣示風雨無阻的信心,志工團隊熬夜腦力激盪擬出作戰計畫,好天氣的A方案和下雨天的B方案。
二十九日一早,天晴,學校順利舉行挖土豆比賽,二十分鐘挖出上千斤的土豆,收成的樂趣讓大家滿載而歸,下午天空依舊藍的可以,小虎和小玉請同學們吹了好久的氣球終於派上用場,從教室到屋外的天線,彩球琳瑯滿目,懸在半空飛舞,廷宇和美芳也開始準備營火的一切,除了架好了一座小山似的柴火外,兩人並用泥土代替引信,鋪設一條營火大道。
一切就緒中,忙了一天的志工們紛坐在海灘傘下享受悠閒的晚餐,才吃沒多久,突然雨滴落下……,「下雨了」,只見正在吃飯的廷宇變了臉色,扯著喉嚨喊了起來,顧不得吃飯,他指揮同學抱出另一把活動用傘,架在營火上,並用塑膠布層層蓋住,不讓雨水滲透,火速的「護火行動」,令人動容。
雨越下越大,後來甚至颳起一陣怪風,在飛沙走石的情況下,志工們只好端起飯碗直竄入餐廳,在僅有的一個暗淡的燈泡下,大家又濕又冷,甚至在匆忙中自己桌上的飯菜早已不知去向,一頓飯吃的如此狼狽,我想這應該也是曾志朗和洪蘭兩位國際知名的大教授畢生難忘的經驗吧。
雨下的好無情,為了不讓畢業典禮泡湯,小虎、沈姐、若慈和老韋決定祭出B方案。B方案就是改在住宿樓的樓梯間舉行,除了要插花佈置會場外,也要編織畢業花冠,更要臨時製作出一個可以放映投影片的布幕。
由於已經公告村民晚間八點舉行畢業典禮,因此,在時間的逼迫下,志工全體總動員,大家忙成一團,正在此時,小歐緊張地說,許多學生已經冒雨前來,全身溼透了,還打著哆嗦,「趕緊點燃營火吧,先讓孩子們取暖」。
營火點燃了,雖然廷宇的「營火秀」破功了,但熊熊的燄火迅速地帶給孩子們溫暖,大家圍著篝火,情緒高昂地邊唱歌邊等待,神奇的是,突如其來的大雨竟然也突然「停」了,恩文以主持人的專業判斷要志工們趕緊變回A方案。他激動地說:「老天爺看到我們的努力了,不會再下雨了。」
又是一陣手忙腳亂,志工們有如大衛魔術般把會場重新來個乾坤大挪移,阿Q的投影機也從屋內搬到屋外,他和校長老師們忙著架設音響,村民攜老扶幼已經來了,儘管地上還是溼答答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畢業典禮進入倒數計時……。
典禮在中研院副院長曾志朗誠摯的祝福聲中揭開了序幕,而「愛在大營盤」的DVD則帶大家進入大營盤的故事,由於電線短路,全長十分鐘的影片直到第三遍才順利看完,不過國彰花了四年來拍攝的照片,忠實紀錄大營盤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卻看的大家心情澎湃不已,輪到在校生代表沙馬爾地上台致詞時,他竟激動到半晌講不出話來,他的真情流露,把台下所有的志工、畢業生和在校生忍在眼眶打轉的淚水都催化出來,他哭,大家也跟著輪流掉淚,連恩文這個主持人都哭花了臉。
幸好代表畢業生致辭的吉潘木牛,出乎意料的鎮靜,已經練習一個星期的他,用流暢的口吻,完成了他的畢業講稿,總算穩住了現場的氣氛。
在全場報以熱烈的掌聲中,木牛帶著畢業生向我說了聲「謝謝,張阿姨!」
原本我以為,畢業典禮時我一定是第一個掉淚的,但當晚實在太緊張了,狀況連連,連聽到感謝時,我只是內心發酸,眼眶泛紅而已。我冷靜地走到畢業生跟前,先向理事長洪蘭老師深深一鞠躬,再向現場所有的朋友和所有遠在台灣的恩人們深深一鞠躬。一直到歐陽菲菲沙啞感性的歌聲唱到「要蒼天知道,我不認輸」,我和畢業生高舉雙手,向命運用力吶喊時,我的眼淚這才忍不住奪眶而出。
說真的,「感恩的心」不僅是麻風村孩子的心情,也正是我投入這個工作以來,一路披荊斬棘的心情。
整個典禮中還來了一個特別來賓──阿梅姊,她代表樂生療養院院民前來頒發第三屆樂生獎學金,吳西梅用走過時代悲哀,走過疾病殘酷,如何在社會歧視中創造自己命運的親身經歷,勉勵了所有大營盤的孩子,阿梅的獻身說法更讓所有麻風村村民感動,尤其是第一次應邀前來觀禮的畢業生家長。
對大營盤小學來說,這十六個人是創校十八來的第一批畢業生,也是越西麻風村成立半世紀以來的第一批畢業生,他們挑戰文盲的宿命,堅持到小學畢業,不僅是村裡的頭條大事,更是家族最大的驕傲,為此每個畢業生的父母,都以畢業生為榮。早在個把月前,家長們都已費心的製作象徵成人禮的彝族背心,縫上父母的期望,村民的祝福,準備畢業典禮當天親手穿在兒女身上。
那天晚上,家長都盛裝與會,有爸爸、有媽媽、有哥哥、有爺爺,另外若慈和小華,臨時充當兩位金陽縣學生張國良和陳永富的「媽媽」。期間也出了一個小插曲,就是韓正強因為父親遲遲未現身,高齡的曾祖母又被泥濘路所困,他等到焦急的哭了起來,幸好韋姊趕緊伸出援手,替韓正強穿上背心扣緊釦子,……。過程就在「魂斷藍橋」的音樂聲中完成,十六名畢業生一一穿上了傳統背心,此時大家已泣不成聲,當我看到家長們淚流滿面用生澀的動作擁抱了他們的孩子,我更是熱淚盈眶。
典禮的最後,在校生、村民、排成兩行夾道歡送畢業生,學弟學妹們扯著喉嚨高唱「放心去飛」,在握手揮手的祝福中,第一批畢業生依依不捨步出出校門,勇敢踏向他們的未來。
七月二十九日那個晚上,一場大雷雨的洗禮,一群熱情奉獻的志工,一群麻風村民,一個深鎖在深山裡的希望小學,大家共同歷經了一個奇特的畢業典禮。
這個深情的回憶將烙印在每個人心中,now & forever。
七月三十日,我們如約參加了官方的畢業典禮,對大營盤小學來說,那真是另一個意外的收穫,因為越西縣從來沒有一所小學曾經舉辦過畢業典禮,更何況州上出席兩位副州長,連越西縣的正副書記,正副縣長都全員到齊,兩岸媒體也來了不少,村民在校外好奇的圍觀,爭相目睹首度踏入麻風村的這些「大官」的丰采,連在學校幹了十八年的王老師都說:「如此風雲際會,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官方的畢業典禮由越西縣教育局長主持,行禮如儀,一個又一個官員輪流致辭。坐在艷陽下,我的思緒飄向天際,想都沒想過,大營盤小學的畢業典禮從一個分裂為兩個,又從黑夜辦到白天,這可能也是大營盤小學才有的另類奇蹟吧。
趁涼山州最高領導都在,輪到我致詞時,我說出了三個願望:一是畢業生能上中學,二是光纖能到大營盤,三是希望政府能援建大營盤小學一座多功能學生活動中心。
三個願望何時能夠完全實現呢?如果真有奇異恩典,就請它能降臨在大營盤小學吧。
